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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达》与北欧神话

2001-04-04 来源:中华读书报  我有话说

冰岛史诗《埃达》是中古时期流传下来的最重要的北欧文学经典,也是在古希腊罗马以外的西方神话源头之一。自20世纪20年代以来,茅盾先生译介西方神话学知识,曾著有《北欧神话ABC》(1929)一书;黄石先生在《神话研究》(1927)一书中也专门介绍了北欧神话,《埃达》这部斯堪的纳维亚半岛的文化古籍之名(又称《伊达》或《伊达斯》)开始为中国的现代作家和读者所熟悉。但是很可惜,直到20世纪结束之际,我国读者尚看不到这部经典史诗的全貌。2000年8月,由译林出版社策划的“世界英雄史诗译丛”终于将石琴娥、斯文合译的中文本《埃达》出版面世,总算弥补了我国外国文学译介、教学和研究的这一大空缺,也为我国的神话学、史诗的研究提供了一项具有基础设施建设性质的素材。

《埃达》有诗体和散文体两种,前者又叫“老埃达”,后者又叫“新埃达”,后者是对前者的解说。此次出版的中译本是诗体《埃达》的全译,共收入诗篇38首,其中原本35首反映的是11世纪前北欧多神教信仰;后加的3首明显有基督教时代的印记。译者将原本35首分为“神话诗”(14首)和英雄史诗(21首)两类,每类中又分叙事诗和教谕诗。这样的分法略显繁杂。

不妨均看作史诗,再根据题材特征划分为“创世史诗”“英雄史诗”等子类。像巴比伦的《艾努玛·艾利什》,内容是标准的创世神话,因为是诗体,所以又称创世史诗;我国纳西族的《创世记》也是如此。《埃达》第一首“女占卜者的预言”就是标准的创世神话。第二首“高人的箴言”似乎属于教谕诗,但也可以看作史诗叙述中的哲理性的插话。印度大史诗《摩诃婆罗多》中就穿插着大量的类似插话。第三首讲述奥丁与巨人瓦弗鲁尼尔斗智的插话,形式上很像我们今日的智力竞赛,实际上是部落社会秘传的神圣知识的问答体教材。这也和史诗在初民时代特有的教育功能相吻合。

从根源上看,史诗本是世界各族史前时代口传文化的产物,它最初不仅是文学作品,而且也是当时社会最重要的宗教、道德、教育的媒介和典范,往往由部落中的首领或职业歌手在仪式性的重要场合演唱。西方最早的史诗《伊利亚特》和《奥德修纪》便是由古希腊的盲人歌手荷马传承下来的。古希腊人进入文明时代以后还把荷马奉为本民族的精神导师,荷马史诗则为最高教育范本。然而,由于书写条件的限制,并不是所有的口传史诗都有幸在文明社会记录为文字,保存到后世。我们中国汉民族的上古竹简帛书里迄今尚未发现史诗,藏族巨型史诗《格萨尔王传》是近年来由民间文艺工作者通过现场录音的方式从演唱艺人那里采集和书写下来的;古代苏美尔、巴比伦的史诗失传了几千年,分别在19世纪70年代和20世纪初的考古发掘之楔形文字泥版文书中得到再发现和破译;而冰岛人的史诗则是13世纪用冰岛语(古挪威语)写在特制小牛皮上才保留至今的。我们在《埃达》第二首《高人的箴言》所讲述的主神奥丁窃得文字并学习掌握书写技能的故事中,不难体会这个处在冰雪世界中以渔猎为生的古代民族是如何珍视他们的文字和书写文献的。借用奥丁自己的话来说,文字是智慧和神圣的结合:

我从巨人舅舅的手里,

学会了九个罗纳字母。

……

我觉得自己茅塞顿开,

豁然开朗蓦然间醒悟:

原来每桩事由此及彼,

每个字眼可举一反三。

罗纳文字你务必找到,

这些字符都含义深长,

字符伟大而威力无穷。

它们乃智慧之神创造,

圣明的神灵赋予活力,

文字之神勒石来镌刻。

这样的文字崇拜倾向自然会让我们想到中国神话中仓颉造字时“天雨粟,鬼夜哭”的奇观,加深对上古时代文字魔法信仰的领会:为什么每个文明最初用文字记载下来的东西总是被奉为至高无上的经典,而且随时间推移而变得愈发珍贵。1971年初春,当丹麦政府向冰岛归还包括《埃达》在内的两部古代文学手稿时,人们因为怕出意外而不让这些牛皮稿本上飞机,改用船运,并且用军舰护航。稿本运抵冰岛首都之时,这个仅有20万人口的国家出现了历史上前所未有的盛况:政府内阁全体官员出迎,万人空巷,有如盛大节日。显而易见,最初的文字稿本已经成为现代人民族认同和文化身份的重要凭借。以北欧国家为主的“埃达学”在国际学坛上占有一席之地,也就不难理解了。

《埃达》中译本的出版不仅对我国一般读者了解北欧文学的源头和特色提供了基础读物,也给方兴未艾的比较文学和比较文化研究带来了又一种素材和一面镜子。众所周知,中国是世界上首屈一指的人口大国和历史文献大国。用古汉语记载下来的文献浩如烟海,每每让初学之人望洋兴叹。中国与北欧在空间上和地理上的巨大差异,使两种古文明之间相互影响的可能性降到最低点。这样,比较两者之间的文学异同,就更能反衬出各自的文化特色。比如,同属于“尸体化生型”的创世神话,我国的盘古开天故事和《埃达》中的原始巨人化生神话在风格色彩方面就有极大的不同:后者自始至终笼罩着刀光剑影,突出表现的是尚武的杀伐精神和充满血腥气息的复仇主义。北欧海盗文化的自然生态基础和特殊的生活伦理观于此可略见一斑。再比如:读到《埃达》第14首“伏尔德隆短曲”,开篇情节与我国民间的“三仙女飞升”传说基本类同,中国的读者习惯于从大团圆的心理期待出发去预见故事展开的美妙幻景,但是恐怕万万不会想到,北欧神话的结局却引向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幕:主人公伏尔德隆杀了敌国国王尼德乌德的两个宝贝儿子,强奸了他的女儿,还不解恨,竟然用两个儿子的头颅制做成白银饰品送给国王,用挖出的眼睛做成宝石送给王后,用凿下的牙齿制成两枚胸针,送给公主。这样一位残忍的主人公,在诗的开篇还被说成“远古传说中尽人知晓的顶天立地的好汉”,可见不同民族在价值观念上的差异大到何种地步。而跨文化的文学理解又需要怎样地培养功夫。

当今,高雅文学与通俗文学的界限已被打破,文学阅读的对象发生了很大改变。面临国际互联网时代信息爆炸和文字垃圾灾难的现实,古代北欧人用数十张小牛皮记录下来并珍藏至今的这部《埃达》,是否会显得弥足珍贵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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